昔日的碧色寨车站（省博物馆提供）

　　边陲云南，到处是险峻高山和幽深峡谷。由于通往云南之路遥远而又异常险峻，历代中原人都把云南视为“不毛之地”。唐代大诗人骆宾王随军来过云南，他在《军中行路难》诗中写道：“去去指哀牢，行行入不毛。绝壁千里险，连山四望高……川萦绕毒雾，溪谷多淫雨。行潦四时流，崩岩千岁古。漂梗飞蓬不自安，扪藤引葛度危峦。昔时间道从军乐，今日方知行路难。沧江绿水东流驶，炎洲丹缴南中地。南中南斗映星河，秦川秦塞阻烟波。三春边地风光少，五月泸中瘴疠多。”

　　到了上世纪初，云南的交通状况开始有了一个重大的突破。1885年《中法会订越南条约》签订后，贪得无厌的法国侵略者在全面占领、控制住越南后，进一步向中国的云南渗透。1898年，法国驻华公使吕班借口干涉归还辽东半岛有功，照会清廷总理衙门，在提出割让广州湾的同时，要求“中国国家允许法国国家或法国公司，自越南边界至云南省城修筑铁路一道”，清廷予以答应。自此，法国取得了滇越铁路的修筑权。1901年，滇越铁路越南段(海防至老街)389公里的工程全面动工。法国人考虑到中国境内山高谷深路况十分复杂，决定全线铺设弯道半径小的米轨(两轨间距离为1米的铁轨)。中国段原拟从河口经蒙自、临安(今建水)、通海、新兴(今玉溪)、昆阳、晋宁、呈贡等州县达昆明。后因人烟稠密的建水、蒙自等地民众，普遍反对在其境内修建铁路，再加上法国勘测队在蒙自等地为非作歹，激起了沿线各族人民的强烈反对。最后法国人只好放弃原选路线，从河口沿南溪河北上，偏东避开蒙自城，经碧色寨、阿迷州(今开远)、婆兮(今盘溪)、宜良、呈贡达昆明。新线全长466公里，于光绪三十年(1904年)动工。宣统二年(1910年)初，云南第一条铁路、中国第一条国际铁路“滇越铁路”全线竣工，云南的交通状况产生了突破性的进展。

　　碧色寨位于蒙自县城东北12公里，未通火车前，还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偏僻乡村。宣统元年(1909年)四月十五日通车后，便成为滇越铁路上的一个特等车站。便利的交通给这个原先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带来了勃勃生机和无限商机。每当吐着黑色浓烟和淡淡蒸汽的火车呼啸而来，车站便挤满了上下车的旅客和堆积如山的货物。于是，碧色寨便一天比一天热闹了，迅速成为一个装卸、搬运、运输极为繁忙的车站和商家、官家、旅人毕集的大集镇。

　　碧色寨一天天在兴盛，曾被誉为云南“小香港”的蒙自县城却一天天在衰落。滇南重镇蒙自，早在清光绪十五年(1889年)八月二十五日，便设立了云南的第一个海关、第一个电报局、第一个邮政局。那时，云南还没有火车、汽车，依靠马帮驮运而来的货物，可以通过距蒙自不远的红河水路运输到越南，再由越南转运到香港和内地。因而出入云南的大部分货物都通过蒙自集散。那时的蒙自已经开设有48家大大小小的商号，英、美、法等国的商号洋行也有一些设在这里。县城东门外甚至形成了外国机构和企业的集中区，进出城区的驮货马匹，多时每天可达四五千匹。蒙自一地的外贸居然占到了云南全省外贸的77％至89.9％。可是滇越铁路通车后，很多商号、洋行要么搬迁碧色寨，要么搬迁省城昆明，蒙自这个曾经十分繁华的云南重镇便迅速地衰落了。

　　宣统二年(1910年)五月，滇越铁路全线通车才一个月，蒙自、建水等地的矿主和商人亲眼看见火车使碧色寨这样的偏僻山村迅速崛起，便联名上书云贵总督李经羲，要求修建一条由碧色寨经蒙自县城至个旧的铁路。1921年，个碧铁路全线通车，以后个碧铁路又延长到建水、石屏，称为个碧石铁路。

　　滇越铁路和个碧石铁路通车后，使个旧的锡矿，蒙自、建水、石屏等地的大批货物能快捷地运到国外和昆明等地，内地的货物和国外的先进设备也能迅速运到云南，促进了滇南和昆明经济的快速发展。1932年，一直是正关的蒙自海关降格为分关，原为分关的昆明海关升格为正关。个碧石铁路的修建，最大的受益地也仍是碧色寨，因为碧色寨已成为了滇越铁路和个碧石铁路交汇的一个枢纽站。这个枢纽站又因为两条铁路的轨距不同，货物需要一下一上，旅客需要下车转车，因而特别繁忙。由于交通位置的优势，碧色寨已完全取代了蒙自在交通货运等方面的地位，成为云南的繁华之区，当时的碧色寨设有一个分关，热闹、繁华得像一个都市，美孚三达水火油公司、英商亚细亚水火油公司、法国加波公司、德国德士古水火油公司等十多家外国公司都在碧色寨设立了代办处。中国商人、越南商人开设的各种旅馆、店铺更是多得不可胜数，车站旁还有一家希腊人开设的歌胪士大酒店。

　　碧色寨的兴盛和辉煌一直延续到抗战爆发。随着日寇占领了中国的许多领土和周边的缅甸、越南等国，1940年9月12日，为防止日本人利用滇越铁路从越南入侵云南，政府下令炸毁了河口的中越铁路大桥，拆除从河口至碧色寨177千米的铁轨。滇越铁路的中断，致使碧色寨的对外贸易完全停止，碧色寨也就开始夕阳西下了。抗日战争胜利以后，虽然逐步修复了碧色寨至河口的铁路，但由于外贸运输量和客流量大降，仓储转运公司纷纷停业，碧色寨的车站和集市越来越冷清了。1959年10月，因蒙自至碧色寨的客货运都严重不足，全国又在大炼钢铁，于是，蒙自至碧色寨的铁轨被拆除。从此，碧色寨已不是滇越铁路与个碧石铁路交汇的枢纽站了，它由一个赫赫有名的特等站一下子降为一个只有慢车和货车才停靠两三分钟的四等小站。

　　几年前，我们去碧色寨考察，看到作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起来的车站，有的建筑虽然已用石灰粉刷一新，但破烂的木质百页窗上却覆盖着厚厚的尘土。悬挂在车站墙壁上的那座法式子母钟，时针与分针都早已不知去向，碧色寨的时间似乎凝固在丢失指针的那一瞬间。在一个乱草丛生的角落，我们终于寻找到了曾经显赫一时的歌胪士大酒店，但这座一楼一底的西式建筑已经破旧得缺门少窗。车站的对面是碧色寨的居民区，像一座古老的城堡，四周用巨石筑成厚厚的围墙，围墙内的建筑也几乎全用石头镶砌，仿佛城堡内的一些军事设施。

　　屈指一算，碧色寨的辉煌也不过三十多年的光景，它的兴衰，与铁路的兴衰竟这样紧密相连———这就是交通的魔力所在。（张佐）